八月十二號那天,我做了兩件性質幾乎一樣的事。
上午,我校閱完新書《無人公司》的書稿,寄給出版社的總編輯。晚上,我坐在電腦前替一個自用的儀表板除錯,一路弄到深夜。
兩件都是收尾工作,沒有一件是從零開始的興奮活。但那天結束的時候,我很清楚地感覺到:寄書稿那件事讓我感到很有勁,反觀除錯那件事卻讓我有點兒耗損。
我原本以為差別在難度,或者在開局比較爽、收尾比較累這種老說法上。可是這兩件都是收尾,而且校閱書稿的工作量遠遠大過儀表板。那天我在覆盤裡寫下一句話,現在回頭看,我認為它是我八月最重要的一個發現:
有勁跟耗損的分界,不在開局或收尾,其實是在於有沒有收件人。
道理很簡單,因為書稿有總編輯在等,他會回信、會排印刷、會給我一個十二月上旬的印刷日期。但儀表板不同,從頭到尾只有我自己會看。同樣是收尾,一件是交出去,一件是交給以後的自己。
我把兩週的紀錄攤開來比對
我有記每日覆盤的習慣,所以這個猜測是可以驗證的。我把八月四號到八月十七號這兩週的紀錄全部翻出來對了一遍,結果比我想像的更整齊。
八月六號那天,我從零開始搭建 founders.tw:形象站、候補漏斗、三層權限的圓桌討論區,一天做完。同一天的覆盤裡我寫,前一天列的五條今天要推進的事,一條也沒動。而 founders.tw,根本不在那張清單上。
差別在哪?founders.tw 有兩位老戰友在等我,但是另外那五條沒有。
我當天寫下的結論是:有人在等的一律準時,只對自己交代的一律順延。
八月十號,《無人公司》的書稿破冰。那天我在醫院之間來回,時間被切得零零碎碎,照理說是最不該有進度的一天。但我從序章一口氣看到第七章,而在那之前,這條線已經連續七天零進度。更妙的是,我翻紀錄發現:兩次書稿破冰,都發生在被門診切碎的日子。
所以,真正的卡點並不是缺整塊時間。這件事我原本一直當成時間問題,還認真想過要清出一個完整的週末。事實是,我在最零碎的一天做得最多,因為那天有一個明確的對象在後面等著收。
八月十一號更誇張。那天我只推了五個 commit,是那兩週最低的一天。但那天我把整本書稿校完了。相比之下,八月四號我推了一百一十二個 commit,其中八十四個全押在簡報系統上,沒有一個是新功能。
用產出量當指標,八月十一號是那兩週表現最差的一天。但如果用交付當指標,它是表現最好的一天。
你需要更自律,這可能是錯誤的診斷
我如果把這個狀況講給人聽,八成會收到一句「你需要更自律」,或者你該試試番茄鐘、時間箱或某某可以提高工作效率的方法。
但我想說的是:這兩週我在二十三個專案裡推了六百多個 commit,開了兩個新網站,交付了一場二十人的工作坊,校完一本書。
自律不是我的問題,時間管理也不是。
真正的問題,其實是結構性的:一個人工作,預設沒有收件人。
在組織裡,收件人是系統自動配給你的。主管會問進度、同事會等你手上那一段、客戶會追交期。你不必自己生產壓力,環境會替你生產。你以為那是自律,其實那是被人在等。
離開組織之後,這個配給就停了。而多數關於一人公司的討論都在教你怎麼更有效率地做事,卻很少有人提醒你:你得自己去把收件人補回來。
你也許很好奇,補不回來的線會怎樣?我這兩週的積壓清單長這樣:八月的定位收斂,從七月十九號拖到現在,第二十九天。兩千四百九十八筆舊名單的回補,連續十二天列在待辦裡,一天也沒動。
這兩件都不難,都是我自己認定重要的事,也都沒有任何人在等。
三種替自己配收件人的做法
診斷若是這樣,解法就不是逼自己更努力,而是想辦法讓事情長出收件人。這兩週我用了三種方式,效果差很多,我照效果排序講。
第一種:把交付對象縮小到一個叫得出名字的人
讀者、市場、目標客群,這些詞都太遠了,遠到不會有人回信。
書稿的收件人是總編輯,不是買書的人。founders.tw 的收件人是兩位老戰友,不是未來的會員。差別很大:抽象對象不會催你,但具體的人會。而且你交東西給一個有臉的人,品質標準會自動升高,因為你能想像他打開檔案時的表情。
寫下來很簡單:這件事做完,我要寄給誰?寄不出去的,多半也做不完。
第二種:讓外部行事曆咬住你
我盤點這兩週最穩定的正向模式,發現一件有點好笑的事:只要那天有跟真人約碰面,當天幾乎一定長出具體成果。
八月八號跟兩位朋友碰面,那天 researcher.tw 正式開站。八月十三號有兩場對外的課,當天一整條工具鏈直接合併上線。八月十四號跟一位廣播節目主持人喝咖啡聊他明年的新節目,當晚我就把擱置很久的個人故事整理成完整的稿子。八月十五號跟好友 Lawrence 碰面,當場把一件懸著的網域問題處理掉。
四次碰面,四次都有東西被推出去。這不是巧合。約人碰面等於替一件事外掛了一個交期,而且是那種你不好意思跳票的交期。
我現在會刻意用這招:某條線推不動,就去約一個跟這條線有關的人喝咖啡。不是為了討論,是為了讓自己在那天之前必須有東西可以講。
第三種:交不出去給人,就交給機器
有些事真的沒有人在等,例如替自己的工具除錯。這時候還有一個選項:把收件人換成一個會退你件的系統。
七月底我在高雄講一場課,現場發現簡報有幾張圖版面爆掉,只好當場改。回來之後,八月四號那天我推的一百一十二個 commit,有八十四個在做同一件事:把那個痛固化成擋部署的閘門。文字溢出版面就擋部署、匯出檔缺內容就報錯、上稿前跑一次內容格式驗證。同一天,那道驗證關卡就真的攔下了一個超過字數上限的英文標題。
這些機制沒有一項是新功能,讀者一個也看不見。但它們替我做了一件事:把以後的我要記得檢查,變成現在就會被退件。
八月十三號,我把那條讓我耗損的儀表板收尾線,整條轉交給我的 AI 團隊去跑。收件人從以後的自己,換成一組會回報、會驗收、會告訴我哪裡沒過的流程。同一件事,感覺完全不同。
收件人不一定要是人,但一定不能是以後的自己。以後的自己是全世界最不可靠的收件人,他從來不回信,也從來不催稿。
收件人還會讓你看見自己漏掉的那一段
八月十六號,我舉辦了一場「AI 賦能學術研究與寫作實戰工作坊」,總計有二十位學員,從北中南各地前來。我為這場課做了三百一十九頁的簡報,前後改了好幾輪。
開課之後我才發現:多數學員只用過網頁版跟 App 版的 Claude,幾乎沒有人在 PowerShell 或 Terminal 裡裝過 Claude Code。於是現場花了大量時間在協助安裝,硬生生壓縮掉練習的時間。
那天課後,我的第一個反應是去改簡報,想要把安裝那一段的流程寫得更清楚。改完才意識到:我又搞錯了。
三百一十九頁簡報服務的,是我想像中已經準備好的學員。而真正走進教室的那二十個人,需要的是報名到上課之間那一段有人管。那一段在我的流程裡是空的。備課的功夫全押在教材上,課前環境檢查根本沒有人負責,因為它不屬於任何一份交付物。
改簡報是補教材,不是補流程。嗯,這其實是兩件事。
所以,我現在的處理方式是:課前一週寄出環境檢查清單,並且希望學員回覆。簡單來說,那就是收件人機制,它會告訴我還有幾個人沒裝好,而不是等我站在教室裡才發現。
連做減法都需要收件人
還有一件事,讓我感到意外。
八月十三號,我花一天做了一個每週新聞雷達的小工具,當天上線。八月十四號,我把它整個下架:刪掉部署、停掉自動化、原始碼轉為私有,只留一份備份。同一天,我也把一款自製工具包的完整版停售,改成等候名單。
刪東西技術上不難,只需要花十分鐘就可以搞定。難的是這兩件都欠一次對外說明,而說明要面對人。買過的人怎麼辦、講過要做的東西為什麼收掉,這些話得有人去講。
所以我當天的處置是先收再想:先把該停的停掉,說明的稿子後面補。倒過來做的話,等說明想好才敢動手,那東西會一直掛在那裡消耗你。
順帶一提,這也是為什麼很多人的一人公司,loading 會愈做愈重。道理很簡單,因為開新線的時候你會感到很興奮,但收舊線需要面對人;顯然,我們天生擅長前者。
你今天就可以做的三件事
看完這期電子報,如果只能帶走一個動作,我建議是這個:
第一,把你的待辦清單打開,在每一項後面寫一個名字。這件事做完要交給誰?寫不出名字的那幾項,就是會被你拖到明年的那幾項。你現在就知道了,不必等到年底才發現。
第二,挑出其中你最在意的一條,替它找一個真人收件人。約個朋友喝咖啡,或者寄一封信給某個人說我週五給你看一版。不必等東西完美,你要的是那個等你的人。
第三,真的找不到人的,就把驗收條件寫成一個會退件的機器。可以是一份檢查清單、一個自動化腳本,甚至只是一個每週固定跟你要進度的提醒。重點不在自動化多厲害,在它會退你的件。
我花了很久才接受一件事:一個人工作,孤獨感其實不是最貴的成本。孤獨你會察覺,你知道自己在難過。缺少收件人這件事不會有感覺,它只會安靜地讓你的清單越來越長,讓你以為自己不夠自律。
至於那兩千四百九十八筆名單,我這週會處理。這次我寫進電子報了,所以你們就是收件人。
幾則近況
免費線上課「拆解創新」上線了。我把這一年多寫的創新案例拆解整理成六個單元、三十七堂課,完全免費,不設付費牆,也不用留 Email。想看的話從這裡進去:inno.tw 拆解創新。
八月三十號,AI 內容產製系統工作坊。週日上午的臺北實體場,限十六人,教的就是我這兩週用來同時餵六個網站的那條產線。報名窗口這幾天就會關,有興趣請早:AI 內容產製系統工作坊。
九月十二號,AI 賦能學術研究與寫作實戰工作坊第二期。第一期八月十六號剛辦完,第二期同樣是三小時實體、限二十人,我親自帶。這一期我會把課前的環境檢查流程補上:AI 賦能學術研究與寫作實戰工作坊。
另外,這週三我會去電臺錄一集廣播節目,聊馬克.薛佛的《AI 改變了你的客戶》,播出時間確定之後我再告訴你。
我們下期見!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