Vista電子報 No.100:我對流量迷思的解讀,別把「被看見」當成唯一的價值
感謝讀者朋友們陪我走過《Vista電子報》一百期的歲月。
午安,大家好。
迎來 2026 年的第一個工作日,同時也是我的生日,謹以這篇電子報與大家相互勉勵。
今天早上,我才在自己的社群(你加入了嗎?)寫了這篇文章〈把願望寫成路,把路走成作品〉。
——寫給自己的一封生日信(也祝我生日快樂)
我一直相信,人真正的改變,不是單靠一句「我想要」,更要靠那一句「我願意」。
願意把想要拆成步驟,願意把步驟放進日常,願意在每一次懷疑的時候,仍然回到桌前,回到文字裡,回到那個最核心的提問:我到底要成為怎樣的人?
艱困的 2025 年,已如過眼雲煙,2026 年對我來說,不只是重新開始的一年。嗯,其實更像是終於願意跟世間萬物對齊的一年。
對齊我的專業與我的使命,對齊我的創作與我的生活,對齊我一直想做、但過去常常被分心與忙碌稀釋掉的那條主線——我想把自己這幾十年的學習、教學、寫作與看世界的方式,變成可以賦能更多人、也被更多人喜歡使用的系統。
這些年,我看過太多人努力,但努力得很零散;也看過太多人聰明,但聰明得很疲累。
而我自己,其實也走過那種混沌的狀態:明明做了很多,卻常常覺得沒有一個作品能代表自己;明明一直輸出,卻有時候不確定自己到底要把能量押在哪裡,才會真正長出下一段人生?
所以,面對未知的 2026 年,我想:
把零碎的成就感,換成可累積的代表作。
把一直在做,變成持續在增長。
把能力,變成更有價值的作品、方法、系統與品牌。
最近,我看到一位朋友寫出一篇爆文。
她的事業其實早已站穩腳步,卻仍然不肯鬆開手中的那支筆。這幾年,她照樣早起、照樣在碎片時間裡把句子打磨到順暢,照樣在旁人以為「妳都這麼忙了還寫什麼」的疑問裡,把寫作當成一種不願放棄的自我修行。
於是,當她終於感受到演算法的紅利,那種「被看見」的速度,真的是讓人又驚又喜:留言像潮水一樣湧進來,轉分享就像雪球一樣愈滾愈大,甚至連原本不太熟的人都跑來說——「妳這篇寫得太棒了,我整個被打到。」
身為她的友人,我真心替她開心。因為我知道那不是一夜之間的靈光乍現,也不是憑運氣賭中某個熱門話題,而是她長期練習、忍耐與積累,一字一句打磨出來的成果。爆紅這件事情,有時候看起來很難捉摸,運氣好的時候連買杯咖啡都會中統一發票的大獎!但是,懂的人都知道,它往往是積累了很久的努力,忽然被命運按下了放大鍵——像是你一直在黑暗裡練功,突然有人把燈打開,大家才看見你其實早就站在那裡。
然而,開心之外,我也有一點憂心。
嗯,不是因為我擔心她寫得不夠好——恰恰相反,我擔心的是她寫得太好了,好到足以被系統推上舞臺,而舞臺永遠有它自己的規則。因為,我太熟悉爆紅之後的世界會發生什麼事:演算法會用一種近乎溫柔的方式把你捧得高高的,讓你錯以為自己成了巨星,時刻被聚光燈的光芒所籠罩;然後,演算法也可能會用同樣溫柔的方式,悄悄把你放回地面。流量,會讓人誤以為自己終於找到了答案——「原來我只要這樣寫就會紅」——但下一次當你發現洞察報告裡的數字不再起飛,那種落差會立刻反噬你:你會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退步了?是不是靈感枯竭了?是不是已經不行了?
更危險的是,當你把「被看見」當成價值的唯一尺度,你就會在不知不覺間忘記寫作的初衷。你會開始在下筆前先問「這樣會不會爆紅?」而不是問「這樣是不是我真正想說的?」你會為了流量而迎合世俗,讓思考變成一場表演;你會把自己的節奏交給一個自己無法控制的系統,而那個系統最擅長的事,就是用獎賞訓練你,用回饋塑造你,再用沉默來修理你。
我在企業、公部門教寫作和行銷,教了很多年,如今也在大學兼課。站在這兩個角色之間,我看流量這件事,心情常常很複雜。因為我既相信讓更多人看見是一種公共價值——我們當然希望好的觀點、重要的提醒與深刻的故事能被更多人讀到;但我也同時警惕:如果把爆紅當作人生的 KPI,真的可能把創作者推向一種集體幻覺——彷彿只要抓到某個流量公式,就能一路順風;彷彿只要被看見,就代表自己已經做對;彷彿只要數字漂亮,生命就更有意義。
而我們之所以容易掉進這個幻覺,是因為我們活在一個非常奇妙、也非常殘酷的時代:每個人都更有機會發聲,也更容易被淹沒;每個人都能成為作者,也更容易被迫變成內容產製的機器。以前我們很不屑那些內容農場,覺得那是一種把人的注意力當成廉價原料的商業模式;但現在,在 AI 的推波助瀾之下,很多人也在不知不覺間加入了同一套邏輯——只是換了更漂亮的包裝、更快的速度、更像「努力」過的姿態。
於是最近我看到很多人開始用一套非常簡化的公式理解世界:
只要寫得夠吸睛,就會被看見;
只要被看見,就代表有價值;
只要有價值,就應該能變現。
這套公式聽起來合理,甚至有點熱血,像是給每個普通人一張逆襲人生的門票:你不用靠背景、特權,不用靠資源,你只要把內容做好,就能翻身。可是它忽略了中間有一個龐大而隱形的變數:
你不是只在跟其他作者競爭,你是在跟整個社會的注意力結構競爭。
我常苦口婆心地提醒學生一件很殘酷的事:你所寫的文章,不是只在跟同領域的文章比。你是在跟短影音、訊息通知、工作進度、家庭群組、身心疲憊、甚至跟一個人當天剩下的力氣一起搶同一個入口。你在跟他手機裡的所有誘惑競爭,也在跟他生活裡的所有責任競爭。換句話說,你的文章不是站在理性決策的市場裡,而是站在能量配給的戰場上。
所以,很多優質內容不是輸在品質,而是輸在進入成本。不是讀者不夠聰明,而是讀者太累了。當一個人的能量被切碎,理解力就不再只是理性的選擇,而是一種配給制度:今天我還剩多少力氣可以拿來思考?我可以把多少注意力交給一篇長文?我能不能承受被迫面對自己的脆弱、焦慮與盲點?
你如果不先處理「我為什麼要點進去」的這件事,再漂亮的論述都可能只是在門外自言自語。你講得再對,對方也聽不到;你寫得再好,對方也沒有餘裕看見。
但有趣的點也在此,這裡同時也是最容易走偏的地方。很多人一旦理解入口很重要,就開始把所有努力都押在入口:標題更刺激,情緒更極端,衝突更尖銳,立場更絕對。因為在注意力競賽裡,極端永遠比複雜更省力,驚嘆號永遠比刪節號更好分享。你只要把一件事情說成「就是這樣」,就比說成「可能是這樣,但也要看情境」更容易被傳播。
於是,我們的公共討論開始出現一種奇怪的趨勢:愈有流量的內容,愈像在批判這個世界;愈容易爆紅的觀點,愈像在壓縮某些真相。它不見得錯了,而是它被迫要用可傳播的方式存在。某些時候,這甚至是一種溫柔的暴力:把複雜剪成短句,把灰階塗成黑白,把理解壓成立場,把討論變成對立。你不是被說服,你只是被帶走。
話說回來,這也是我對朋友爆文的憂心所在:不是她不夠用心,而是我不希望她下一步被流量牽著走,開始誤以為自己必須一直站在那個最容易被看見的位置。
爆紅最迷人的地方是,它會讓你以為自己終於找到捷徑了;但寫作最需要的,恰恰是能夠承受暫時得不到回饋的耐心,以及願意在熱鬧之外保留一點不討好、但更長久的真實。
誠然,這也延伸到另一個常見的誤解:很多人會把專業領域的語言和公共世界的語言混為一談。專業寫作講求的是精準、定義、推論與限制條件,那是一套高精度的表達系統;反觀公共寫作注重入口、感受、故事與代入,那是一套低門檻的理解系統。兩者未必有高下之分,而是協議不同。
我一直很喜歡用一個比喻,來解釋這兩件事:專業語言像工程圖,公共語言像導覽圖。工程圖必須精確到每一個螺絲與尺寸,但沒受過訓練的人看不懂;導覽圖無需畫出每一條鋼筋,但它能帶你走到目的地。當你把工程圖直接丟給路人,然後怪他不懂,這不是他的問題;同樣地,當你只畫導覽圖卻宣稱自己畫的是工程圖,那也會造成災難。
真正成熟的公共寫作,更像是在幫大家翻譯,而不是在稀釋知識濃度。它不是把知識沖淡成糖水,而是替嚴謹造一座橋,讓更多人可以走得進來,而且愈走愈深。你可以先用一個人人看得懂的譬喻或情境,讓人願意在入口停下來,再把證據、推理、方法或限制條件,分層鋪陳在後面。如此一來,你既能確保精確,也能兼顧可達性。換句話說,你不是用真實去換觸及,你是在設計一條通往真實的路。
也因此,我愈來愈相信:今天,我們這個社會欠缺的不是能把內容寫得通俗可愛的人,而是願意替嚴謹搭橋鋪路的人。道理很簡單,因為搭橋鋪路真的很辛苦,你得同時面對兩邊的誤解:專業領域的朋友可能嫌你說得太白話,公共圈可能嫌你太囉唆;你既要把複雜的東西說到人人可懂,又要把可懂的東西說得不失真;你要在流量的誘惑裡保留自己的節奏,然後在爆紅的掌聲裡維持自己的準星。這不單單是敘事技巧而已,更是一種難得的心性——一種願意承擔「被兩邊都不完全理解」的孤獨。
說到這裡,我也想替一些時常被嘲諷不會做大眾內容的專業者說一句公道話。社會上常有人用一句話嘲諷:「教授都關在象牙塔裡,不會寫大眾理解或愛看的東西。」這句話聽起來很有道理,也很容易被按讚,但它可能把問題過度個人化了。
要知道,很多學者不是做不到,而是制度不鼓勵他們做。道理很簡單,因為學術系統有自己行之有年的獎勵邏輯:升等、計畫、審查、期刊與引用等等,往往更看重同行可檢驗的嚴謹形式,而不是大眾可理解的公共表達。所以,當我們用一個系統的尺去要求另一個系統的產出,你當然會覺得「你怎麼不去做」,但你忽略了成本結構:一篇人人看得懂的文章,可能換來很多掌聲,卻不一定換來制度承認的成果;而一篇只有同行看得懂的學術論文,可能沒人按讚,卻能決定某個學者的職涯路徑。
身為一個大學兼任講師,對於制度面的事情我無意置喙。相反地,我覺得我們這一代的知識工作者、學者或老師,愈來愈需要學會公共溝通。但前提是:我們要先承認那是一種額外能力,也是一種額外成本,而不是用一句「你不會」就把整個結構簡化成個人能力的挫敗或羞辱。
最後,我想回到那個我們都逃不掉的現實:當下,內容的命運常常不是由內容單獨決定,而是由內容放在哪裡、以及人們怎麼消費它一起決定。不同平臺有不同期待,不同形式有不同閱讀儀式:有人在通勤時聽 Podcast,有人在睡前滑短影音,也有人在會議間隙偷看兩眼 Facebook 或 YouTube;同一句話在不同儀式裡,會被理解成不同的重量。你如果只盯著內容本身,而忽略通路與儀式,就很容易陷入一種錯覺:要嘛覺得世界不公平,要嘛覺得自己不夠好。其實很多時候,不是你不行,而是你把一個需要坐下來慢慢讀的內容,放在一個只允許停留三秒的場域裡。
所以,我給那位朋友的祝福,不是期待她再寫出第二篇、第三篇爆文。我更希望她把爆紅當成禮物,但不要把爆紅當成信仰。願我們每個人都能享受被看見的那一刻,但不要把被看見當作唯一的價值證明。更願每位仍惦記創作的朋友,在流量來的時候,懂得把它導向更深的內容;在流量遠離的時候,也不因此否定自己。
老實說,流行與流量,人人都喜歡,我也很喜歡。但它們的存在,其實是在提醒創作者:人們不是機器,在某些時刻也需要更輕薄、更快速或更可預期的理解方式。我們不必去嘲笑它,但也不必跪著去迎合它。我們可以做的,是讀懂它為什麼有效?然後,用更好的內容去回應那個需求;我們可以做的,是把深度講得讓人有興趣想聽,把真實做得更有層次,讓人願意理解。
如果說在新的一年裡,我最想守住的一個普世價值,那大概就是這句話:
希望我們可以追求影響力,但不要被影響力綁架;可以擁抱傳播,但不要讓傳播吞噬思考;可以渴望被看見,但更要記得——真正值得寫下去的,往往是在沒人鼓掌的時候,自己仍願意好好寫完的那一段。
謝謝你看到這裡,謝謝長期以來對我的支持。其實,這期電子報也是給我自己的提醒與覆盤。
新年快樂,生日快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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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才開始寫電子報,也在一直練習把自己想法包裝的更平易近人的感覺。目前內容只服務我自己的寫作練習,希望可以把這個技能練好一點😃觸及到更多人